
白鹿原上,一声枪响,黑娃没了。

下命令的,是白孝文。他俩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,穿开裆裤的交情。可台子上那个白副县长,脸上平得像一潭死水,嘴里念着公文,念完了,一颗子弹就要了黑娃的命。

白嘉轩混在人群里,从头看到尾,脊背发凉。他知道大儿子出息了,可不知道这份出息底下,是人味儿全没了。他到死可能都琢磨不透:自己拿着族规家法,照着“顶门立户”模样刻出来的继承人,怎么刻到最后,刻出一个六亲不认的阎王来?反倒是那个老早就不服管、被他撵出族谱的黑娃,活得比谁都像个人。
这俩人的命,互相照了一辈子,照出来的影子却让人骨头发冷——一个人要是从小就逼着自己“懂事”,那这懂事,迟早变成一把刀。

先说说白孝文吧。他从小就是原上的门面。
书背得好,礼行得周正,谁见了都竖大拇指。可这份乖,不是天生地养的,是吓出来的。白嘉轩那根腰杆,挺得跟界碑一样硬,祠堂里的鞭子,沾水抽人是真见血。白孝文太清楚了,在这个爹跟前,走错一步路,说错一句话,天就塌了。
黑娃小时候拉他去看牲口起秧子,就看了一眼,白孝文吓得魂都飞了,回家跪在爹跟前,把错全推到黑娃头上。那一刻起,他就学会了一样本事:把真心藏严实,照着别人想看的那个样子活。

还有件事,书里写得细。白孝文新娶了媳妇,夫妻间那点事,都得被他奶奶按着“耕读人家”的尺子量着,几天一回,定得死死的。他连自己屋里的事都不敢有念头,整个人就像一块被捏瓷实了的泥坯,溜光水滑,可里面是空的。
这样的人,最怕遇到什么?怕遇到一个能把他烧化的火。

田小娥就是那团火。一碰,他就塌了。他一头扎进破窑洞,把前半辈子没敢干的、没敢想的,变本加厉全干了个遍。抽大烟,卖祖宅,把原配媳妇活活拖死在炕上。这时候的白孝文,哪还有半点当初的模样?以前在祠堂里大气不敢出,如今能把亲爹的脸面踩在泥里碾。
为什么?因为压抑这东西,跟水坝一样。坝垒得越高,哪天决了口,底下的村子就淹得越干净。他从前有多乖,后来就有多毒。

再看看黑娃。黑娃的性子,是野地里长出来的。
他打小就不委屈自己。不想背书,就往先生茶壶里尿尿;受不了白家那套规矩,卷个铺盖就出去扛活。他领着田小娥回原上,全族人戳他的脊梁骨,白嘉轩不让他们进祠堂,他把头一梗,分家另过。那时候原上谁不说,黑娃是块不可雕的朽木。

可你仔细看他走的那条路。他当土匪,是为给大哥报仇;他领着一帮弟兄,却从不欺负比自己弱的。后来他自己想明白了,找到朱先生门下,咕咚一声跪下,戒了大烟,一字一句念起“人之初”。那个被赶出祠堂的人,是真跪在祖宗牌位前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把“学为好人”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。
黑娃的坏,坏在面上;他的好,也好的真。他的每一次折腾,都是在找自己;找到了,就不用再装了。一个能找到自己的人,再浑,也浑不到根儿上去。他心里有怕的东西,有敬的人,这就是做人的底。

白孝文就没有这个底。他的好,是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。戏一旦演砸了,被白嘉轩拉在祠堂里,当着全族的面用刺鞭抽烂了裤子,他那个“懂事”的面具就被扯得稀碎。从那儿起,他就不演戏了,他要当拿鞭子的人。
后来的白孝文,一身的本事全用在了往上爬和算计人上。他当官,不是为了光宗耀祖,是为了让所有人再也不敢拿鞭子对着他。所以他看原上那些乡亲,是斜着眼睛看的;他处置起昔日的兄弟,手都不带抖的。

黑娃被抓,他清白吗?这里面的弯弯绕,白孝文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可他刚好需要一个人头,来稳一稳自己的官帽。于是,黑娃就非死不可了。杀人的时候,他脸上那副表情,和当年在祠堂里听训没有两样——低着头,恭顺着,心里却满是冰冷的算盘。
白嘉轩总以为,让孩子听话、守规矩,是给他一条最安稳的路。可他忘了,人不是木头,是活物。你把一棵树用铁丝勒成你想要的样子,勒进肉里,长成疤,外人看着挺奇特,可那树心里,早就死了。
被委屈喂大的孩子,学不会爱人。因为他自己心里那个洞,从来没被填上过。一个从来没被允许说过“我不要”的孩子,你指望他长大了,能对别人的命有几分在乎?

所以你看,平平安安长大的黑娃,反而能回头。因为他哭过、闹过、跑过,心里的火发了就散了,原上总还有一口粮食嚼着。那个始终挂在原上、一步都没跑开过的白孝文,心里的火却憋成了毒,烧死了自己,也烧死了别人。
会哭的孩子有人哄,不敢哭的孩子,心里的窟窿只能拿别人的血去暖。这不是在讲大道理炒股配资利息,这是在说人心里那点最实在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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